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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调查,后担任中文系党委书记达10年

他的生活与他的事业都跟热闹不沾边。

2015年7月9日晚,中文系李小凡教授因病去世。当晚,不少老师和学生都在微信朋友圈中发文悼念。第二天,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的毕业典礼上,系主任陈跃红以“毕业了,认真做人”为题,怀念李小凡老师,毕业典礼现场许多学生深受感动并因之落泪,随后这篇毕业致辞在网上被广为流传,打动了众多读者的心。那么,究竟是什么带给师生如此大的影响?记者通过调查了解,逐渐走近和认识平凡而又不凡的李老师的人生境界。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大学教师。”电话联系李小凡教授时,他说。拗不过记者再三请求,他答应见记者一面。

北京大学中文系名教授辈出,他沉默讷言,在其中并不起眼。日常与他说话,总感觉他的回答要比预想的时间慢半拍,话语简洁到几乎不会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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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凡是北京大学中文系语言学教授,研究方向为汉语方言学,“研四方之言,究汉语之变”是他的工作。在这一领域里,他是全国数一数二的专家。

他的研究方向是汉语方言学,在这一领域,他是全国有名的专家。可是,上网搜索,你几乎找不到多少跟他有关的条目。

 

在静雅幽深的人文学苑6号楼一间办公室里,坐在桌前的李小凡,瘦削得犹如一张剪纸。他为记者倒上一杯茶,却给自己倒了半杯。“胃被全部切除后,每次喝不了太多水。”他解释说。

李小凡,北大中文系现代汉语专业方言学带头人,连续22年身兼中文系各类行政职务,做过中文系团委书记、党委副书记,后担任中文系党委书记达10年。2012年,他病倒在方言调查现场,后被确诊为癌症。今年7月,61岁的李小凡因病逝世,告别了奋斗32年的语言学教研一线,告别了他挚爱的讲台。有人慨叹,“只出学术不出新闻”的教授又少了一位。

李小凡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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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优秀老师的高洁品性

李小凡老师(图片来自《人民日报》)

认真阅读的李小凡。(资料图片)

李小凡1979年考入中国语言文学系,1983年留校任教。方言学研究对于维护我国地域文化的丰富性、语言多样性甚至国家战略安全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这正是李小凡毕生所致力的方向,而这也是语言研究中最基础性的方向,是属于比较冷的行当。板凳要坐十年冷,李小凡真的做到了。30多年来,他扎扎实实、只问耕耘,在汉语方言语法、语音、层次等研究中进行深入探究,也作出了突出的贡献,出版了学术著作和教材。其中,他耗费十年主持编著的《现代汉语专题教程》《汉语方言学基础教程》两部教材成为国内教学与研究的标杆。李小凡的研究成果也受到了国际学术界的高度关注,他曾先后任韩国国立顺天大学中文系客座教授、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客座教授、澳门大学中文系客座教授兼系主任。在他的带领下,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方言学研究与教学不但保持了其在国内领先地位,还拓展出方言语法学、方言地理学等新的研究领域,使方言学研究在学术领域保持了勃勃向上的生命力。

带学生下田野、办沙龙,他觉得——

他希望树葬或者海葬,不开追悼会,不搞告别仪式,甚至没留下一块可供师生凭吊的墓碑,他留给大家唯一的东西是他的为师之道、为人之道。

在他的学术人生中,他特别重视教学与对学生的培养。其中之一就是带好方言实习调查这门课。方言研究,离不开田野调查。为了确保方言的“纯正”,调查大多选在偏远地区进行,条件十分艰苦。为了培养方言研究人才,每个暑期李小凡都要带领汉语专业的学生,远赴这些方言区,开展为期一个月的“方言调查”,年年如此,坚持了近30年。他不仅在专业上指导学生,还要操心经费筹措、当地发音员筛选、团队的行程和食宿安排等具体事宜,直到所有人员都安全返校才能松一口气。2011年暑假,李小凡带队赴广东实习,因暴雨而改签的车次已无座位,57岁的他挤在逼仄的硬座车厢过道中,有学生给他让座,他坚持只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颠簸20余小时。这样的情景在过去交通不太发达的岁月更是家常便饭。年复一年,从一个青年教师到花甲教授,李小凡默默克服各种困难,始终如一,30余年坚持教学、育人在现场。如今这些往事已经成为历届北大中文系汉语专业毕业生人生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令他们无法忘怀。2012年夏天,李小凡因胃大出血倒在广东湛江方言田野调查现场。

“课比天大”

超常的冷板凳功夫

为强化研究生学术能力的训练,从2001年起,李小凡在中文系汉语专业发起组织每周一次的方言学沙龙,由汉语方言学研究生轮流作报告,然后进行集体讨论。为了办好这个沙龙,使沙龙不流于形式,李小凡需要提前阅读报告人所读文献,认真批阅每一篇报告,任务十分繁重,他却乐此不疲。十多年来,李小凡始终坚持举办这一只有付出而毫无个人报酬的“义务劳动”。即使在2006年,他赴澳门大学讲学并兼任澳大中文系主任期间,也没让方言沙龙停过一次,而设法通过网上讨论,继续为学生提出详尽而到位的意见。这种课堂之外的付出,他坚持亲力亲为、一丝不苟,增进了师生学术研究的交流。

“对于癌症,我没有恐惧感,可能是病情多次反复,有了心理准备吧。”李小凡说,“遗憾是再也不能为学生上方言调查课了。”

方言学研究是语言研究中最基础的方向,属于冷专业,但对于维护我国地域文化的丰富性、语言的多样性等都具有重要意义。这正是李小凡毕生致力的方向。

32年的任教经历,他始终坚守“课比天大”“学生比天大”的承诺,为学生上好课,带学生们做好研究。他生病后,系里希望他休假以便调养身体,但他放不下教研工作,主动要求仍留在一线。他说:“课比天大。”每次三个小时的课,他依然坚持满满当当上完,中间仅休息十分钟;学生答辩前夕,他依然没忘了发信提醒“答辩需要注意的六件事”。2014年4月,李小凡被确诊为低分化腺癌,整个胃部都被切除。手术后他仍然坚持评阅学生作业,7月初癌症化疗刚刚结束,他顾不得身体的不适感,还在看晚交的学生论文,赶在7月14日学校教务系统关闭之前把成绩录到网上。随后,他拖着病体,又前往西安参加第七届汉语方言语法国际学术研讨会……直到今年春天,在进行第五次化疗前,李小凡还坚持站在讲台上。

李小凡所说的方言调查课,是中文系本科生的一门特色选修课。每年暑假,由一到两位老师带领学生们到方言区进行一个月的方言调查,把课堂所学的理论知识消化于田野调查之中。

方言学研究,需要做田野调查,用国际音标记录语音,进行语音测试和实验,收集分析数据。外人看来,这是枯燥的。从1984年起,李小凡每年暑期都要带领数十名学生,远赴全国各方言区,开展为期一个月的汉语方言调查实习。他不仅带学生记音,还要操心经费筹措、当地发音员的安排、团队的食宿出行等。

确诊为癌症时,李小凡名下有5位博士生,他谢绝了系里关于把博士生转给其他老师的建议,只因担心更换导师可能会影响学生们正常完成学业。李小凡在病痛中最牵挂的始终是学生。博士生唐浩说,2014年12月,李小凡老师因身体不适再次住院,出院的第二天早上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去家里谈论文。博士生姜晓芳说,李老师挂念着她申请国家留学基金出国访学的事,今年5月她随口提到结果会在12号前后出来,到了13号早上就接到李老师的短信,询问结果如何。而在本学期末,为了参加自己指导多年的日本留学博士生池田健太郎等人的论文答辩,李小凡特意把腹水引流手术推后一周,在全程参加四个小时的答辩之后才入院治疗。如果说“课比天大”是李小凡在讲台上镌刻的铭文,那么,“学生比天大”就是他作为导师的基本信条。

从1983年毕业留校开始参与带队,李小凡每年都要跟着学生在田野中走一走,这一走就走了近30年。

为了确保方言的“纯正”,调查多在偏远地区进行,而且正值酷暑,条件十分艰苦。与李小凡共事20多年、同一教研室的项梦冰老师回忆说,有一年在杭州调查,高温难耐,记音时手心不停冒汗,都把方言调查表洇湿了。项梦冰和李小凡住在学生宿舍里,舍管员都看不下去了,问:两位教授要不换一个有空调的地方住?李小凡答:师生同吃同住是方言调查的传统。

李小凡忠诚于教师的本职和平凡而神圣的职责,恪尽一位教师的职守,热爱教育,热爱教学,热爱学生,几十年如一日,无怨无悔,默默奉献,令人动容。

调查大都在方言保存得比较“鲜活”的偏远农村地区进行,生活条件艰苦。曾多次和李小凡一起参加方言调查的中文系项梦冰教授最了解他,“从筹措经费,到筛选合格发音员,再到安排团队行程、食宿,对学生进行业务指导,一直到所有人员都安全返校,李老师才能松口气。”项梦冰说。

李小凡的博士生、后来成为同事的陈宝贤无法忘记去广东潮州的调查:那是2011年6月底,北京遭遇10年来最大的暴雨。因大雨影响交通,师生赶到车站时,火车已开走。李小凡拿着一沓30多张火车票,多方争取,改签成功,但已无座位。57岁的他跟年轻人一样,挤在逼仄的硬座车厢过道中,有人让座,他坚持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颠簸20多个小时。这样的情景,在过去交通不发达的岁月更是家常便饭。就这样,年复一年,跑遍大江南北,从不到29岁的青年助教到两鬓斑白的博士生导师,李小凡一做就是30年。

一位好党员好干部的“严、实”表率

2012年,58岁的李小凡因胃出血倒在了湛江调查现场。第二年春天,他的胃严重穿孔,不得不切除2/3的胃。“我没想到病情会恶化,以为稍加休息,就能再参加方言调查。”学校批给他两年假让他调养,但几个月后,他又站上了讲台。“方言调查工作强度大,我怕身体顶不住,拉团队后腿。”李小凡说,“但在学校上课我还能应付。况且,方言学专业任课教师少,我不上课,就给其他老师增加负担了。”

同事温儒敏问李小凡:年年都要去调查,烦不烦?李小凡说,每年调查的区域对象有别,可以开发许多研究题目,而且对语言专业的学生来说,方言调查是打学术基础。在温儒敏看来,30年着迷一件事,有教师的责任感,更有学术求真的动力。

从1983年毕业留校开始,在连续22年的时间里,李小凡身兼过北大中文系的多种行政职务,先后做过中文系团委书记、党委副书记,后担任中文系党委书记达十年,在风云变幻的改革开放大潮中,他带领中文系应对了市场经济冲击、高校学生就业制度的变化、高校人事和收入分配制度改革等挑战。北京大学中文系多年的健康发展和学科建设成就,离不开他的奉献。他严以律己、鞠躬尽瘁,与历届领导班子一起确立了“守正创新”的战略发展方针,平稳推进以学科和人才队伍建设为中心的各项工作,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曾担任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主任的温儒敏老师说:“小凡大量精力都用来处理系里各种人事、后勤以及学生事务,遇到突发情况,都总是他在处理……他做事原则性很强,但从不将自己的意见强加于人,也从不做任何以权谋私的事,这些都是让师生敬佩的地方。”第一届李大钊奖评选的时候,李小凡老师被推荐获评该项北京大学党务和思想政治教育工作的最高荣誉。此外,他还荣获了北京大学共产党员标兵和北京市优秀教师称号。

从2001年开始,李小凡又带领方言学的研究生举办每周一期的学术沙龙。这个第二课堂耗时费力,也不被纳入工作量考核,纯属义务劳动。因为有助于提高研究生的学术水平,李小凡视之为培养研究生的重要环节。作为沙龙主持人,他不仅要提前阅读学生的论文,还要引导沙龙议题走向、点评学生发言,沙龙结束后,还要指导学生修改论文。

北大1955年由袁家骅先生率先开设方言学课程,到李小凡这一代学者,持续不断进行方言调查,已积累形成了大规模的方言语料库,在全国是独一无二的,而李小凡就是这项研究最主要的组织者。“都说做学问‘板凳要坐十年冷’,谈何容易!可是小凡就做到了。这种沉着坚毅的学问,在如今人人急着争项目、出成果的浮泛学风中,已成凤毛麟角!”温儒敏说。

李小凡身上具有强烈的共产党人情怀。他对党的教育事业充满着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甚至在留下的遗言中也主要是对北大中文系学科发展的建言献策。中文系的同事感慨说:“为了中文系的发展,李小凡老师任劳任怨,几十年无论是教学科研还是管理服务,在任何岗位上,无论是受到了多少委屈,也无论是自己付出了多少,他从来不提任何个人要求,害怕给组织和他人增加一点儿麻烦。李小凡老师为人低调,从来没听到过他去到处表功、自我宣传,也从来没听到过他的一句怨言,没听到过他关于付出与回报的感慨。”李小凡在病重期间提出“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他去世时依然穿的是平时的衣物,真可谓质本洁来还洁去,体现出他做人的格调与追求。

中文系博士生小唐保存着一份李老师批阅过的论文,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铅笔画痕,圈划处都贴上了便笺纸,工整的蝇头小字,记录着李小凡的修改建议。再细看,文中用错的字和标点,也都被一一纠正过来。

李小凡在汉语方言的语法、语音、层次等方面都有专深的研究,发表过许多出色的论作,但他还是格外看重教学。李小凡耗费10年,主持编著了《现代汉语专题教程》《汉语方言学基础教程》两部教材。在现行学术评价体系中,发表文章最被看重,而教材编写往往不能当作成果。但李小凡就乐意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只要对教学有益。如今,这两部教材成为国内教学与研究的标杆。

系主任陈跃红说:“李老师所表现出来的淡泊名利,就在日常生活的举手投足之间,是本能自然的表现,没有任何表演、做作,事后回想起来却给人以强烈的震撼。”他帮助系里筹集资金,按照规定,系里提出给予他一定的奖励,他却坚决谢绝。他在担当系里党政负责人期间,从不主动参加评奖、为自己的名利去争,他所获的奖项和称号大都是卸任后评选上的。他生病后老师们要去看望他,他常常婉言谢绝,总是说大家工作忙,不要为他分心。领导每每问他有什么困难,无数次的答案都是没有困难,自己都能解决。系党委书记金永兵说“他用自己的平凡而光辉的教育人生诠释了什么是一个党员干部的‘三严三实’作风”。

谈起这些事,李小凡淡然一笑:“老艺人们常说,‘戏比天大’;对于教师来说,‘课比天大’。为学生上课,授业解惑,是老师应尽的职责。”

为强化研究生学术能力的训练,从2001年起,李小凡发起组织每周一次的方言学沙龙。为了使沙龙不流于形式,李小凡需要提前阅读学生的报告,工作量巨大,他却乐此不疲。沙龙有时候一开就是4个小时,最后由李小凡做“总点评”。“从行文到框架结构、思路、观点,他的点评最详细、最到位,总能击中要害。”博士生赵媛说。

临终前,李小凡说他“这辈子没有遗憾”,同事们既感动,也相信这是真的,他捧着一颗透亮的心而来,不带半粒名利的灰尘而去。

做学术尚严谨、受称道,他却说——

沙龙并不计入教师工作量,但李小凡坚持了10多年,没停过一次。

一个平凡好人的伟大故事

“做人第一”

无论学术还是教学,李小凡坐冷板凳的功夫和坚毅让很多人佩服。“不管做了多少努力,他的人与他所从事的研究一样,注定不会大红大紫。这就是学术的宿命,既然当初选择了,你就得一生默默接受。”北大中文系系主任陈跃红说。

“温良恭俭让,谦谦君子心。”这是学生们对李小凡老师的评价。在日常生活中,学生们对他“满心关怀,慈爱如父”的师德感佩不已。李小凡会留心观察每位学生的兴趣点,一旦发现学界有相关动态,就会告知对这些内容感兴趣的学生,力求为学生带来学术上的帮助与启示。方言学调查往往需要深入田野乡间,这就意味着需要大量的经费支出,为了帮助解决毕业论文调查的费用问题,他曾经把自己的项目经费全部平分给学生。从大三的本科生学年论文到博士毕业论文,他都给予学生认真的指导,批阅毕业论文时尤其严谨,让学生感慨“有时候批改的红字甚至比原文还要多”。李小凡对学生的关心并不限于他们在校期间。已经毕业多年的韩沛玲说,师门中谁有孩子了,李老师总是抑制不住喜悦第一时间告知大家;而孩子们的年龄,同门之友互相都不一定记得,但李老师却记得很清楚。

“为什么您对坚守职责这么执着?”记者的这个问题让李老师犯难了。

一只令人敬畏的手

李小凡自毕业留校任教32年来,他对教书育人始终满怀热情,胸中始终有一团火,无论是做学生服务工作、教学科研工作,还是作为领导带领院系创建世界一流学科,无论在什么岗位上,和他共事的老师、学生都会受到他的感染。有的老师说,李老师是一位敏于行而讷于言的人,跟他聊天甚至会觉得有点沉闷,但是,和他一起共事,你会被他净化。

“还真没想过。”思索了好一会儿,他说,“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儿。优秀的前辈学者都是这么做的。”

在风云变幻的改革开放大潮中,李小凡带领中文系应对了市场经济冲击、大学生就业制度的变化、人事和收入分配制度改革等挑战。他与历届领导班子确立了“守正创新”的发展方针,平稳推进以学科和人才队伍建设为中心的各项工作,屡获表彰。

在住院期间,李小凡老师和他的家人也积极配合医生护士的工作,从不提特殊要求,从不给医生护士添麻烦。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副院长、消化肿瘤内科主任沈琳说:“李小凡老师到哪儿都是一身的正能量。”中国语言文学系主任陈跃红评价李小凡老师说:“有人说,做人最高的修养和美德,就是不给别人添麻烦,那么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证明,李小凡老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李小凡讲起自己的大学第一课:“当时王力先生告诫我们,‘做人第一,学问第二’,有什么样的人生态度,就会有什么样的治学态度。”正是从那时起,李小凡树立了“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学问”的人生准则。“许多年以后,当我为北大中文系新生上第一课时,我引述了王先生给我上的第一课。”

温儒敏担任北大中文系主任时,李小凡曾有过5年和他搭档。温儒敏说,小凡大量精力都用来处理系里各种人事、后勤及学生事务,“他对学校工作有不同看法,或者发现了什么偏差,总是直言指出。他做事的原则性很强,但从不将自己的意见强加于人,也从不做任何以权谋私的事。这些都是让师生敬佩的地方”。

李小凡做人纯粹、坚毅,恪守“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学问”的人生准则,言传身教,身体力行,以个人的生命践行了“做人第一,学问第二”的精神。按照世俗的标准,他也许算不上一位学术大师。但他却是一位真正的好老师,一位践行“三严三实”的共产党干部,一个纯粹的好人。他从严从实做人、做事,严格要求自己,几十年如一日,从不懈怠,内化于心,外化于行,是当之无愧的。应该说,只有具备这种胸怀的人才不会患得患失,才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精彩地生活过。

中文系研究生小冯对李小凡的这堂课记忆犹新:“李老师以‘反智主义’为反例教育我们,社会发展中,可能有某种不理性甚至不道德的行为成为潮流,却是短暂的,社会风气在一天天变好。人不能随波逐流,要‘老老实实做人’,对自我负责、对社会负责。”

当学校某些重大决策与中文系实际状况有明显偏差,在多次反映无效的情况下,于特定的票决场合,作为学校党委委员和中文系党委书记的李小凡,毫不犹豫地行使了一名党员的权利,举起了投反对票的手。事后多年,还有当事人回忆说,这是全场几乎唯一投反对票的举手,一只孤独的但是令人钦佩的手!

根据李小凡老师的遗愿,不开追悼会,不搞告别仪式,不下墓葬,不与活人争土地,他身后既没有给大家留下追悼告别的机会,也没有留下一块可供大家凭吊的墓碑,但是李小凡老师却在广大师生心中树立起了一座丰碑,这就是他留给我们的唯一的东西,却蕴藏着无尽的财富……

李小凡最被语言学界称道的事情,是耗十年之力主持编著了《现代汉语专题教程》《汉语方言学基础教程》两部教材。在现行学术评价体系中,教材不被视为学术成果,但李小凡认为,教材是教学之本,也是学生的入门书籍,编著优秀的教材,重要性不亚于科研。“编教材可能捞不到好处,但总得有人去做。”他告诫学生,“编著教材,必须全身心投入,不然,小而言之是误人子弟,大而言之是挖断学脉。”

李小凡去世的第二天,北大中文系正好举行毕业典礼。在典礼上,陈跃红以“李小凡学长”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告诫毕业生“认真做人”,“做人当如斯,做事当如此。请大家记住这只中文人的手!”

专题链接:优秀教师李小凡

项梦冰很感激李小凡,他读在职博士时压力很大,既要写毕业论文,又得兼顾教学工作,“为了让我集中精力写论文,李老师默默分担了我的工作,他尽量少给我安排课,自己顶上;方言调查也不安排我带队。他从来没有提起或暗示过对我的关照,但我知道他的关心和爱护。”

李小凡身上具有强烈的北大情怀,甚至在遗言中也主要是对中文系发展的建言献策。他帮助系里筹集资金,按照规定,系里提出给予他一定的奖励,他坚决拒绝。同事们从来没听到过他一句怨言,也没听到他关于付出和回报的感慨。也许就像他的外表看起来的那样,他过于木讷,对名利得失看得很淡。

今年4月,李小凡被确诊为胃癌,仅剩的三分之一个胃也被切除了。学校为他的健康考虑,建议他把研究生转给别的老师指导,但他谢绝了。李小凡的学生、北大青年教师陈宝贤道出了老师的忧虑:“他生怕导师更换后,学生会因为对新导师学术思路陌生而思想波动、学业受阻。”李小凡淡淡地说,“力所能及的事,还是自己做比较好。”不仅如此,他还坚持为本科生开了门“汉语方言学”课。

温儒敏说,有的老师当了院系领导便脱离教学,甚至要“捞一把”,而李小凡几十年的付出,按照世俗来看,他可是没有“捞”到什么,但他感到心安,对得起“为人师表”这几个字。

正聊着,一位女老师敲门进来。她显然把记者当成了求教的学生:“你这孩子,真不懂事,让李老师早点歇着吧!”

李小凡生前仅有的几次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老艺人们常说,‘戏比天大’;对于教师来说,‘课比天大’。”

记者拿出《北大中文系第一课》一书,翻到李小凡的讲课实录《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学问》,请李老师签名。他思忖片刻,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课比天大”,是李小凡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在他身边的同事、学生看来,这是李小凡发自内心的想法,一个很自然的教师的信念。要不,很难理解李小凡为何面对病魔仍然一如既往对待教学。

“教师的第一职责是培养学生。对教师来说,课比天大,其他都是次要的。”

2012年,原本身体不错的李小凡在湛江带队做方言调查,突发胃出血。回校后又有已经安排好的工作要做,就拖着没手术。半年后,再次胃出血,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项梦冰回忆,学校原本给了他两年时间调养身体,他坚持留在一线,除了田野调查,其他照旧。“方言研究”3个小时的课,他还是满满当当地上完。2014年4月,李小凡被确诊为低分化腺癌,整个胃部被切除,术后他还坚持评阅学生的论文。

为了参加自己博士生的论文答辩,李小凡特意把腹水引流手术推后一周,大家劝他不要参加,但他拖着病体去了,之后又强努着和学生一起照相。当日下午,他就住进医院,一去就再也没有出来。

“谁也劝不动他,他不该那么拼。”项梦冰叹了口气。

生命作证,结局如初

生于苏州、也研究过吴语的李小凡有江南文人的那种细致儒雅,喜欢穿白衬衣,扣子总系到最上面一颗。语速慢,但总能说到点子上。有同事说,小凡是个敏于行而讷于言的人,跟他聊天甚至觉得有点沉闷。

“怕给别人添麻烦”,记者采访到的同事或者学生都不约而同地提到李小凡的这一点。

陈跃红说:“做人最高的修养和美德,就是不给别人添麻烦,那么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证明,李小凡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住院期间,李小凡和他的家人积极配合医生护士的工作,从不提特殊要求。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副院长、消化肿瘤内科主任沈琳说:“李老师和他的家人,是我们这些年见到的最听从医嘱,最好交流,又最不给医生护士找任何麻烦的病人。李老师到哪儿都是一身正能量。”

李小凡的博士生黄河回忆起导师生病后,自己跟老师的一次接触。今年三四月,他回江苏进行毕业论文的预调查,一回来就找导师商量毕业论文。导师短信回得很简单:3点半到我家。黄河不知道那时导师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在跟导师畅谈了两个多小时后,李小凡说,我该回医院了。原来,老师为了他专门从医院请假回到蓝旗营的家,大夫只准了3个小时的假。老师为什么这么做?黄河说,一是怕我麻烦,蓝旗营离我比北医三院更近些。二是怕我去医院探望而破费。

导师瘦削的身材,深陷的眼窝,平淡的话语,为了学生的一点方便而枉顾自己的病体,外人也无法知道黄河彼时的内心起伏,他也不愿意多谈,“有人说我失声大哭,其实没有,我和老师一样,都不是情感外露的人”。

李小凡被确诊为胃癌后,医院说只有3个月时间。很多同事为他难过、焦虑,而他却淡定从容:“我能应付”。

温儒敏回忆今年春季去探望老友时的情景,彼时李小凡胃切除了三分之二,进食困难,非常消瘦,但兴致还不错,笔挺地坐在椅子上聊天。脸上还是那种柔和而淡然的笑,让人温暖,又有些心酸。他显然知道回天无力了,但反而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变得那样澄明冷静。温儒敏说,本来想去安慰他,却反而感到语言的无力。

李小凡在病重期间提出“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他去世时依然穿的是平时的衣物,质本洁来还洁去。

李小凡,他几十年所做的事情和他的名字一样,琐细,微小,平凡,完全不引人注意。他的人生原则平实无华,就是“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学问”,一生坚持,贯彻始终,生命作证,结局如初。(本报记者
赵秀红)

【短评】

把“严”和“实”作为生命的底色

李小凡没有惊人的学术成就为学界称颂,他也许算不上一位学术大师,但他却是一位真正的好老师,一位践行“三严三实”的共产党员和干部,一个纯粹的文人。

李小凡做人是实实在在的。自尊自律、真诚严谨、淡泊名利是李小凡留给大家的印象。同事评价他是“出学术不出新闻的教授”,是值得推介给学生认真做人的典范;在大夫和护士眼里,他是“太难见到的通情达理和高度自律的病人”;在学生那里,他得到“有彼师者,如沐春风”的评价。

李小凡做事是实实在在的。他秉持“课比天大”的理念,只要有益教学,乐在其中;他追求真知,30年风雨无阻地行走在汉语方言田野调查的路上;他埋头耕耘,耗费10年主持编著了被当作研究标杆的两本教材;作为院系负责人,他化解转型中的各种矛盾,想方设法呵护多年传承下来的学术生态。

李小凡的“实”与“三严三实”的要求是高度契合的,“严”是自我精神追求,“实”是行为取向。正是把“实”作为做人做事的本色和基准,李小凡才将为人为师为学和谐地统一在一起,以几十年的生命践行了朴实无华的做人原则:“做人第一,学问第二。”

当今,人们崇拜成功和英雄,但成为这个社会脊梁的往往是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中国需要更多踏实做事的人,更需要李小凡这样的人。以李小凡为“尺子”和“镜子”,就能量出我们做人做事的长短。学习李小凡,关键要在“实”字上下功夫,像李小凡那样从严从实做人做事,内化于心,外化于行。这也许是李小凡留给我们最大的精神财富。(本报记者
赵秀红)

信息来源:中国教育报(2015年9月21日 第0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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